作者 | 金蒲桃
编辑 | 黄茗婷
AI 短剧的风口，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内容行业。
3 月初，一部名为《霍去病》的 AI 短剧意外走红，" 3000 元成本、5 天产出 80 集"的话题更是冲上热搜，将 AI 短剧行业推至舆论中心。
作为《霍去病》的导演，杨涵涵告诉南风窗，网传的" 5 亿播放量"并不严谨。虽然其中的一些数据连她本人都感到荒谬，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言论的广泛传播确实反映了人们对 AI 短剧行业的一些焦虑和期待。仅杨涵涵在单个社交平台发布的《霍去病》短片，也有 30 多万的播放量，且受到大量媒体转发、讨论。
杨涵涵在朋友圈发布澄清说明
与此同时到来的，是短剧行业的"地震"。3 月初，红果短剧批量暂停真人项目，一些头部演员片酬遭到腰斩，AI 取代真人的声音在网络弥漫，"一人一天一部剧"时代降临。
行业机构预测，2026 年，AI 动漫短剧（包含 AI 仿真人短剧），用户规模将从 2025 年的约 1.2 亿增长至 2.8 亿，市场规模有望达到 240 亿元。人们对于 AI 影视的设想在以一种积极的方式展开——杨涵涵用 AI 生成第一个视频作品时就觉得：这是影视的未来。
就这些讨论，南风窗采访了杨涵涵团队及一批赶在 AI 短剧风口的创作者，来探究 AI 降临之下，短剧行业如何变天。
《霍去病》意外走红
接受南风窗采访当天，凌晨 4 点多，杨涵涵还在群里回复信息。我以为她还没睡，后来她告诉我，实际上她已经一觉醒来。因为早上平台的算力会更快，不用去跟大家排队，她把上班时间提前到了上午 5 点。她坦言，自己没有休息时间，7×24 小时都在工作。
短剧行业"卷"，做 AI 短剧更是如此。一些 AI 漫剧公司为了避开算力高峰，把工作时间调整到了凌晨。
AI 高效率成了一种行业共识，甚至是行业基因，由此，《霍去病》的叙事表达也处于一种快节奏当中。
最开始接触 AI 短剧时，杨涵涵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内容才能展现 AI 的优势，能够做出电影级的效果？
如今杨涵涵的视频账号上，保留了不少她用 AI 来"练手"生成的小短片。她认为，AI 很适合做一些宏大的场面——那些实拍需要大制作、大团队、大成本的东西。由此，她想到了战争，想到千军万马，想到了中国历史故事里那些保家卫国的英雄人物。
@杨涵涵 AIGC 账号截图
《霍去病》的创意从诞生的一刻起，AI 就深度参与其中了。最开始，杨涵涵让 AI 选出了 30 个题目，罗列了从古至今的一些英雄，其中包括辛弃疾、岳飞、花木兰等。最终，她选择了霍去病——她喜欢这个角色。
2000 多年前，当时只有 20 多岁的霍去病，带着一支轻骑深入漠北，战胜匈奴，成为传奇的千年武将。这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爱国情怀打动了她。
《霍去病》最开始的体量并不大，仅有 4 分 30 秒和 6 分钟两个版本，很难详细讲述霍去病的整个人生。制作时，杨涵涵做了一些取舍，整部片子就主要包括匈奴来犯、汉武帝派兵、霍去病领命、深入漠北、打击匈奴、狼居胥山祭天几个小段落。
剧情很简单，让大家较为关注的是《霍去病》画面的完成度。杨涵涵在接受采访时曾说，如果是以前的 AI，无法精准控制希区柯克变焦、伦勃朗光、丁达尔效应以及镜头前的真实光晕，但《霍去病》做到了。
从传统影视行业转行做 AIGC 导演不久的瑾诺说，相比市面上的其他 AI 短剧，《霍去病》的镜头确实设计得比较好，节奏也很流畅，人物的表演、动作也比较自然。
不过，关于网传的"电影级画面"，一些导演认为是过誉了。AI 制作的画面一直存在一致性的问题。瑾诺觉得，《霍去病》由于视频稍长，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僵硬感"，大场景存在人物、衣服、人数不统一的情况。她坦言，这是现在 AI 剧面临的普遍问题，也不太好解决。
另一位从 2024 年 Sora 诞生之际就开始关注 AI 影视的导演林志远说，现在一些 AI 短剧里出现了质感不错的作品，但要跟真正电影的视听比较，不管是色彩、人物表演、分镜、音效、音乐配音等等，都还有很大距离。
《霍去病》发布时间是 2 月 3 日，瑾诺说，在当时这算比较优秀的片子，但到了年后就显得不那么出众了。2 月 12 日字节跳动视频创作模型 Seedance2.0 上线以及后续一系列 AI 软件的更新，让 AI 生成的视频在表演和一致性上得到了极大飞跃。
AI 短剧《霍去病》剧照
《霍去病》走红后，有人拿着新项目来找杨涵涵谈合作，想做一个像《霍去病》一样的 IP。在杨涵涵团队中负责商务的汪洋告诉南风窗，最近新增的合作方，大多是看中了他们对古装、民族英雄类题材的制作能力。
作为业内人员，林志远也表示，以前古装剧这种千军万马的场面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但现在非常便宜就能做，这是吸引投资方的关键点。
一些影视公司、发行公司、平台也在跟杨涵涵"攒局"，希望能把《霍去病》真正做成一部 80 集的剧。她透露，可能很快启动这个项目，制作费用百万起步。据媒体报道，AI 仿真人短剧制作成本较高，每分钟价格普遍在千元到万元之间，精品制作甚至可达每分钟数万元。
"技术平权"
一些业内人士向南风窗表示，今年 Seedance2.0 上线后吸引了很多人转行 AI 影视。但在杨涵涵一年前" All in AI "时，团队还只有 4 人，赚不到钱，一度要靠她贴钱发工资。
那时，AI 短剧在市面上还不多见，也不成熟，跟传统影视或真人实拍的短剧都有很大的差距。商业需求不多，他们也接不到什么商单。
杨涵涵第一次用 AI 生成小短剧，是基于改编了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短篇小说《画皮》。当时，她就觉得"这是影视的未来"。
她从小就喜欢写小说，内心有一个作家梦。她喜欢写以历史为背景的玄幻故事，"不管是天上人间，还是地府，我都喜欢"。2025 年 12 月，她花了一个多月，把自己的小说改成短剧《猝死后我成了地府优化师》在腾讯视频上线，已有接近百万的播放量。
AI 短剧《猝死后我成了地府优化师》
对她来说，写小说和做影视都是一种内容输出，"很多内容我想表达出来"。
她刚接触 AI 短剧时，这个行业还很新，方法论不成熟，从前期学习技术，到后来学习如何当导演、如何运镜、怎么去把故事讲好，再到团队的管理，都需要她慢慢地学习和经营。
如今，他们是一个 20 人的小团队了，一个月能承载 240 分钟到 300 分钟的制作量。如果满负荷做短剧，可以做 2 部到 3 部 120 分钟的作品。
杨涵涵以前学的是音乐表演，后来转行从事电商行业，有一些短视频和广告片的拍摄经验。
2025 年，杨涵涵完全是被 AI 吸引而进入短剧行业。以前她接触到的短剧都是真人实拍的，相对来说门槛更高，但是 AI 让她感受到了非常明显的一点，就是"技术平权"。任何人只要打开电脑，输入提示词，都能当导演，都可以做出自己不错的片子。她说，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到来，她才决定去做 AI 短剧这件事情。
杨涵涵 / 受访者供图
入行一年，杨涵涵已经可以感受到 AI 发展之迅速。最开始，AI 生成的画面还只是"小学生水平"，"一眼假"，但现在有很多画面，"如果你不是专业人士，你甚至不会认为它是 AI "。杨涵涵认为，这种"去 AI 感"是技术迭代最有力的表现。
《霍去病》从前期的选题、脚本，到生成图片和视频、音乐音效，AI 参与了 50%～60%，到剪辑阶段才是纯人工。杨涵涵说，当时"纳米漫剧流水线"平台正在准备上线，还属于内测阶段，给很多国内的头部创作者发出了邀请，赠送价值几千元的积分，供创作者免费使用。
在这个契机下，杨涵涵跟平台建立了联系。杨涵涵问对方："这个平台的底模是什么？"产品经理告诉她，就是她平常用得最多的可灵、即梦等等，"相当于把所有国内最好的模型全部聚合起来了"。
杨涵涵觉得效果挺好，AI 还常常带给她一些惊喜的表现。比如，平时她生成人物形象，AI 可能就只生成一张图，但是"纳米"会生成这个人物的三视图，再生成他的大头照，自动做了一些更细分的工作。杨涵涵说："平常我做两步的事情，在它（‘纳米’）那儿我就只需要做一步。"
杨涵涵在工作室内 / 受访者供图
在她看来，像《霍去病》这种比较大型的古装场面，相同水准的片子，AI 制作的周期可能只需要传统影视的 1/10，而至于制作成本，有时可能还要差上百倍。但如果是像都市言情剧这种本身几十万就能实现的，差距可能就会小一些。"因为 AI 剧的成本、时间以及人力也并非低得那么离谱，如果要求高的话，它也没有那么便宜。"
目前，AI 剧大概占杨涵涵公司业务的 50%，一个项目的周期一般是一周或一个月。团队每月会接 10~15 个项目，所以时间很紧张。
大多时候，杨涵涵都在承制甲方的项目，主要包括广告、宣传片和短剧。
杨涵涵向南风窗介绍，目前 AI 短剧行业内部的盈利模式主要有几种：如果是制作单位，可能就赚一个承制费用，或比较少的分账；如果是拥有发行能力的单位，主要靠的就是广告收入和用户充值的收入。
从概率上来说，AI 短剧的回报要比实拍高得多——因为测试的成本低了，失败的成本也低了。"以前拍一部剧几百万，现在（这个预算）可以拍 10 部。这 10 部放到市场上能成功的概率跟一部能成功的概率完全不一样。"她说，同行一些不错的作品，一部剧分账几百万都很常见。
抢着做出"第一部 AI 电影"
杨涵涵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是制作一部能上院线的 AI 电影。她希望这个片子的剧本能由自己的团队制作，能够传递出她认可的价值观；其次，她希望这个作品能够达到非常精品的制作程度，接近 4K 的标准；再者就是尽可能减少 AI 感。
然而，这并非一件简单的事——要有编剧去把控每个地方的起承转合、剧情衔接；导演再把所有的分镜推进；抽卡师前期要一起做好美术的设定风格；把素材库资源包全部建立好，然后再一张一张地制作，一场一场推进，就像拍戏一样；最后这些素材还要剪辑、配乐、做音效；有的地方人物要重新对口型；情绪不对的也要重新制作。
AI 电影是业内导演共同的"野心"。不过，它离成为现实还有一段距离。
AI 影视导演林志远表示，一方面，目前市面上大量的 AI 工具生成的视频只能达到 720P 或 1080P 的分辨率，但是真正的院线需要达到 2K 或 4K 的标准。虽然有一些工具可以把原来的 720P 和 1080P 的画面"超分"到 2K 和 4K，但效果不太令人满意。
aigc 制作师利用 AI 生成影视画面 / 图源：@硚口发布
另一方面，AI 仿真人还很难非常优质地完成长时间的"表演"，几分钟的片段不成问题，但当时间拉长到 90 分钟或 120 分钟的时候，AI 的表演就会"露怯"，"里面有些镜头你肯定会觉得假"。
基于以上这两个主要问题，AI 电影目前很难通过技术审查。不过，林志远预测，达到院线标准的 AI 电影大概一年内就会出现。他说，现在每个从业者都在抢着做"第一部 AI 电影"。
身处业内的他更能感知到 AI 工具的迭代之迅速。"估计 Seedance3.0 马上就会出来，视频模型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个全新的版本迭代，每一个版本里还会有一些新的功能，大概一两个星期就会更新一次。我们国内这么多厂商都在竞争打造自己的模型，并不是只有一家在迭代，大家都在迭代。"
他认为，AI 目前主要影响的还是短剧，但在下半年会大量地开始影响中剧和中长剧。
近几个月来，关于 AI 未来将取代部分真人演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即便是" All in AI "的杨涵涵也觉得，AI 难以实现真正的情感表达。"最直接的就是眼神，演员想把眼神演得很到位都很难。我觉得 AI（做出来的）开心、生气、发怒这些比较外在的表达效果都很好，但它的内心戏不够。就像有的人‘不怒自威’；有的人不用流泪，但他看到你，你都会觉得他好悲伤，这种东西（是 AI 没有的）。"
在杨涵涵看来，当前阶段 AI 还无法完全取代真人表演。"短剧也处于一个转型的阵痛期，它们可能也需要找到跟 AI 融合的点。可能有一些画面用 AI 做，有一些画面用真人拍，用‘真人 +AI ’的方式，双向互补，双向奔赴。这可能是短剧行业在面临的一个变革。"
（文中林志远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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